宝剑和号角

　　这个故事，发生在法兰西王国，查理大帝时代。

　　年轻的罗兰将军是查理大帝的侄子，他跟随查理大帝南征北战七年，立下了赫赫战功。他有一把祖传的居郎德宝剑，闪闪发光，锋利无比，敌军见了都胆战心惊。他还常带着一支泛黄的古象牙军号，这是用来指挥作战用的，一般状况下，罗兰将军是不去吹它的。

　　这一年，常常骚扰法兰西各地的西班牙各部落都一一贯亲自挂帅征战的查理大帝表示臣服，唯独萨拉哥斯一座孤城，还被控制在马西尔王手上。凶残、狡诈的马西尔王一面等待着巴尔干大领主的援兵，一面派人冒充向包围萨拉哥斯城的查理大帝求和，借此拖延时间。

　　马西尔的使臣手拿求和的橄榄枝，来到法兰西军的大本营，跪在查理大帝的面前，说道：“我们萨拉哥斯山国的国王让我向您致意，他对您的赫赫武功表示敬佩，并深知您的仁慈与宽厚。我们的国王说，只要您，伟大的查理大帝撤军，他不再骚扰法兰西的领土，而且信奉你们的宗教，永远做您的藩属，每年向法兰西贡献金银珠宝。”

　　使臣的口气简直像在乞求，查理大帝沉吟了好一会儿，只得说：“您辛苦了，先去洗个温泉澡，歇息一下。我会将马西尔王的意思跟十二重臣商量，尽快拿出决定来。”

　　使臣出去后，查理大帝立即把十二重臣召来，将马西尔王派使臣求和的状况通知大家，请他们谈谈对和与战的看法。

　　这时，罗兰将军站起来劝阻说：“陛下，马西尔王是不可相信的。前不久，他就甜言蜜语要跟我们议和，要我们派出两个骑士去谈判。结果，他心狠手辣，把两名使节杀掉了，还乘机偷袭我们边境。现在，他被围攻得喘不过气来，又来玩求和的把戏，我们不能再上他的当了！只要抓紧围攻萨拉哥斯，马西尔就完蛋了！”

　　查理大帝赞许地点摇头。

　　但是，这时有个人“霍”地站了起来。查理大帝一看，他是罗兰将军的继父、大臣伽尼龙，就笑着对他说：“伽尼龙伯爵，您是支持罗兰将军的看法的罗？”

　　谁知，伽尼龙摇了摇头，说：“不！我觉得，他的说法简直是蔑视上帝！罗兰将军向来以鲁莽和自豪著称，请陛下不要服从他的计策。对于我们神圣的宗教来说，是消灭马西尔的肉体对陛下有利呢，依然让他信仰上帝，使圣疆扩大，对陛下更有利呢？我觉得，答案是明摆着的。因此，我发起陛下接受马西尔的求和条件。”

　　这时，老公爵莱蒙斯也附和着说：“对，对，伽尼龙伯爵的意见是明智的。我们打了多年仗，也该有个休整的时候。自然，我们也要提防马西尔诈降……”

　　查理大帝听重臣们议论着，似乎两种意见都有道理。他静心考虑了一阵，向大家宣布说：“我决定接受马西尔王的求和条件，立即派出使节去萨拉哥斯传达我的旨意。你们说，谁去比较符合？”

　　刹那间，重臣们都躲避着查理大帝的目光，低头沉默不语了。的确，不久前，马西尔王斩杀使节的事还使大家心有余悸。

　　这时，罗兰将军轻视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跨上前说：“我去！”

　　重臣们都惊异了。查理大帝心中钦佩侄儿的英勇精神，但脸上不动声色，轻轻问道：“你是主战的，怎么愿意去议和了呢？”

　　另一位将军奥里弗跨上一步，对查理大帝说：“罗兰将军不能去，他的傲气一定会激怒暴戾的马西尔王，招来杀身之祸。陛下派我去吧。”

　　查理大帝看着这两位勇敢的将军，武断地说：“罗兰不能去，奥里弗也别去，你们都是年轻的将军。我看，依然去一个年长一些的大臣。诸位大臣，这么多人中心，推派一个使节不成问题吧？”

　　四下马上静得跟没人一样。重臣们你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你，一个又一个畏畏缩缩，眼前似乎都看到马西尔王狞笑着举起带血的剑……好久好久，没人自告奋勇站出来，都没有肯推荐别人。

　　这时，年轻的罗兰将军忍不住说：“请陛下派我的继父伽尼龙伯爵去吧，正是他劝您相信马西尔王的求和的。”

　　查理大帝一点也没觉察罗兰将军话中有刺，就点摇头，表示赞赏：“罗兰将军推荐得有道理，伽尼龙伯爵头脑清醒，措辞郑重，很适合去谈判。伽尼龙，请你预备一下，尽早去萨拉哥斯吧。”

　　大臣们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一个又一个带着侥幸的心情离开了。

　　伽尼龙满面怒容，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仇恨，他盯着罗兰将军说：“我知道你从来不喜欢我这个继父！你大概指望我不会在世从萨拉哥斯返来吧？！好，咱们等着瞧，你会懊悔莫及的！”

　　罗兰将军淡淡一笑，转身和奥里弗谈军营里的事去了。

　　伽尼龙伯爵只得出发前往萨拉哥斯去见马西尔王。他把罗兰恨得咬牙切齿，一路上都会在绞尽脑汁盘算怎么除掉他。

　　进入萨拉哥斯城后，马西尔奔跑着出来迎接他。但是，伽尼龙一反常态，骄傲地向马西尔宣称道：“最尊敬的查理大帝收到了你的求和书，他觉得你的求和条件可以考虑。不过，你必须信守诺言，如果稍有背离，法兰西大军就会踏平你的城池，销毁你的宫殿，处死你的臣民，连你也将被绑送法兰西，在断头台上落个可耻下场！这些，就是查理大帝要我正告你的！”

　　一听这些带有欺侮性的话，暴躁的马西尔王简直气疯了，他夺过一名侍从的戈矛，哇哇叫着要向伽尼龙掷去。一名大臣马上示意左右抱住他，自己上前对他耳语道：“大王，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现在，我们是大敌当前，兵临城下！”

　　马西尔王这才醒悟过来，他虚晃了一下戈矛，又交给侍从，转身对伽尼龙说：“刚才，那是我们山国的一种仪式，表示我们诚心接受贵国的条件。现在，亲爱的伽尼龙伯爵，你能详细讲讲查理大帝的状况吗？”

　　伽尼龙为了掩盖心里的惊慌，又骄傲地反问道：“叫我怎么说呢，是要说查理大帝是当今世上最强有力的君主吗？”

　　马西尔王的怒气又来了，他调侃道：“已往，他也许是强有力的。不过，他现在已经老朽，只要我倾国出动，这个白胡子老头就会战败的。”

　　伽尼龙哈哈笑了起来。他觉得，马西尔王既愚蠢又凶残，何不借他的手，除掉那个该死的罗兰呢？他马上转口说：“查理大帝的确老了，许多事都依赖他的侄子罗兰将军。如果你能战胜罗兰，才谈得上战胜查理大帝。”

　　马两尔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马上露骨地问：“你想借我之手除掉罗兰？好吧，说说怎么办吧！”

　　伽尼龙说：“这些话，能在这儿说吗？”马西尔王说：“好吧，随我来！”说着，他领着伽尼龙到一棵参天大树下，并排地站着。伽尼龙倾过身子，轻轻说道：“你该先冒充答应查理大帝。等他把军队撤回法兰西时，你带上人马埋伏在隆世福山谷，大军过后，你就专打后卫罗兰，将他置于死地！”

　　马西尔王喜出望外，要拿出金银金银财宝酬谢伽尼龙。伽尼龙却谢绝说：“我希望的是，听到罗兰被你杀死，而不是这些金银财宝！”

　　马西尔王哈哈大笑，让伽尼龙跟他一路对剑起誓，共同对付骁勇的罗兰将军。

　　当天，伽尼龙就回到法兰西大本营，向查理大帝报告说：“一切都已谈妥，只等法兰西军队撤离。”

　　查理大帝点摇头，向左右问道：“撤军是件大事，谁愿意担任后卫的统帅？”

　　伽尼龙马上说：“陛下，后卫该让罗兰将军指挥，他作战最勇敢。”

　　查理大帝点摇头，说：“恐怕也只有罗兰能担此重任了。”

　　罗兰将军朝查理大帝笑着鞠了一躬，又走到伽尼龙面前，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后卫最轻易发生意外，无疑，你推荐我去断后，是希望我陷入险境。不过，真得感谢你给我创造了一个显示勇敢和立功的机会。我相信，这一次，萨拉哥斯真的要被攻破了。”

　　伽尼龙皮笑肉不笑地说：“哪儿会有危险呢？只是因为你胆小心细，我才向查理大帝推荐你的。至于萨拉哥斯，按照约定，它已经是法兰西的藩属了。”

　　奥里弗将军走近罗兰说：“朋友，我会跟你一路指挥后卫军的。”

　　接着，又有一批大臣要求留在罗兰将军统率的后卫军里。

　　有位叫托平的大主教也像个骑士一样站起来说：“罗兰将军，请相信我会和你们一路战斗到底的。”

　　查理大帝让罗兰将军遴选了二万精兵，自己带着胜利凯旋的大军，浩浩荡荡撤回法兰西边境。

　　当查理大帝的主力消逝在崇山峻岭之中时，罗兰将军率领的后卫部队也逐步进入了形势邪恶的隆世福山谷。突然之间之间之间，山南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喇叭声。

　　走在前面的奥里弗将军立即惊呼道：“这是敌军！马西尔背信弃义，来打我们的伏击了！”

　　但是，罗兰将军绝不惊慌，他拔出居郎德宝剑，看了一下闪光的剑锋，说：“我正等着马西尔呢！我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一招！现在，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战斗，不必为查理大帝担忧了！骑士们，等战幕拉开，让我们以英勇献身的精神来夺取胜利吧！”

　　将士们跟着他欢呼起来。

　　奥里弗将军迅速登上峰顶，俯看前面的隆世福山谷。只见敌军像蚂蚁(ant)一样，麇集在四面八方，估计有十万人之多。戈矛如林，头盔闪光，三角狭旗密密麻麻，像招魂幡似的插满了山口。

　　法兰西军的后卫部队完全被包围了。

　　奥里弗将军冲下山麓，先向罗兰将军报告了军情，又愤恨地说：“这一定是伽尼龙把我们出卖给了马西尔！要不，敌人是不会这么清楚我们的撤退路线和撤退时间的！”

　　罗兰将军正色道：“是不是伽尼龙搞的鬼，以后再说。现在，我们应该全力对付敌人！”

　　蚂蚁似的敌军迟钝地向前移动起来了。

　　奥里弗将军又叫道：“罗兰，那就快吹你的象牙军号吧，只有它，才能使查理大帝听出我们处于危险之中，他才会带着大军杀返来的！”

　　罗兰将军皱了皱眉，将象牙军号往身后推了推，说道：“现在吹军号，无利于打击马西尔，只能说明我们怕死乞援。我要杀得他们落花流水，将兵力一批批调集过来，那时，就不是我中他们的计，而是他们中我的计了！”

　　奥里弗将军顿时晓畅罗兰的用意了，但他依然担忧地说：“面前的敌人五倍于我们啊！”

　　不等他说完，罗兰将军就骄傲地抬起头来说：“我宁愿庆幸地战死，也不屈辱地逃生！”

　　这时，全体将士都被罗兰的英勇精神感染了。他们迅速顶盔穿甲，磨刀擦枪，冲过隘口，占领了有利地形。

　　马西尔王勒马伫立在隆世福山坡上，他已看清，罗兰将军确实只有二万兵力。但他们个个英勇善战，曾打得他的主力部队一次次败下阵来。

　　马西尔王暴跳如雷，传令萨拉哥斯所有精锐部队都开进隆世福山谷，非要杀死罗兰将军，夺取他的居郎德宝剑不可。

　　这时，法兰西将士以一当十，拼死杀敌。奥里弗将军起初操着一根长矛横冲直撞，之后长矛在岩石上折断了，他又抽出宝剑左砍右刺。大主教托平起先只用十字架抵御一下敌军的攻击，到之后，他也拾起一柄重剑，大开杀戒，吓得许多全身披挂的敌军抱头鼠窜。

　　但是，毕竟孤不敌众，马西尔的兵马似乎越杀越多，包围圈也越来越小了。这时，罗兰将军对奥里弗说：“该是我吹号的时候了！我的象牙军号一响，查理大帝就会回师隆世福山谷的，马西尔的主力就会一切被消灭！”

　　奥里弗将军和大主教托平完全被罗兰将军以身诱敌的献身精神深深感动了。这时，法兰西阵地上险些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在世的人，但被杀怕了的马西尔士兵却躲得远远的，迟迟不敢冲上来。

　　罗兰将军毅然将象牙军号举向空中，号声立时在群山中回荡，直传到几十公里以外。

　　正在行军的查理大帝听见了，勒住马说：“这是罗兰的军号声，那里正在厮杀！”

　　伽尼龙却故意用哈哈大笑来干扰那遥远的号声，他说：“咱们跟他离开近几十公里，怎么可能呢？”

　　就在此时，马西尔王察觉到了罗兰将军吹号的用意，他疯狂地挥动起长剑，咆哮道：“谁不冲上去，我先砍他的脑袋！”

　　眼看着敌军像怒潮卷来，罗兰将军又一次吹出了悲壮的召唤声。查理大帝又听见了，他转过马头，对伽尼龙说：“这确是罗兰的号声，我涓滴也没听错！”

　　伽尼龙也冒充侧耳倾听，但马上阴险地说：“那确实是罗兰将军吹的，但他在通知我们，他打猎杀死了一个大家伙，可能是一头熊吧！他这个人哪，可以整天吹着军号去追赶一只小兔子(rabbit)……咱们持续赶路吧。”

　　但是，他话音刚落，整个法兰西主力军和查理大帝又都听到了罗兰将军的号声。这一次，号声带着焦虑的拖音，像是拼尽全力在召唤他们回师。

　　查理大帝一勒马缰，战马竖立了起来，他叫道：“这是迫切召唤，罗兰将军万分危险！”

　　莱蒙斯公爵觉得事态严重，提醒查理大帝说：“显而易见，有人泄露了撤军秘密，出卖了罗兰将军！”

　　查理大帝转身怒视着伽尼龙，见他眼光张皇，似欲寻路逃跑，就喝道：“把伽尼龙抓起来，待我晚上再处理！”

　　法兰西主力拨转马头，吹响进军号，直向隆世福山谷扑去。

　　这时，罗兰将军已从风声中区分出了查理大帝杀返来的讯息，他将象牙军号挂上脖子，喊道：“奥里弗将军，托平大主教，咱们持续战斗吧！”

　　说完，他催马直向马西尔王冲去。马西尔王的儿子前来保驾，才一个回合，就被罗兰将军砍下马来。马西尔王傻了似的举着剑不会使了，被罗兰将军一下连剑带手腕都削掉了。马西尔王痛得哇哇大叫，猛踢马肚子，落荒而逃。

　　这时，奥里弗将军被重重叠叠的敌军围着，他浑身是伤，仍拼命厮杀。当他杀开一条血路，冲过平原，两眼都模糊了。罗兰将军发现了他，跑来搀扶，险些被他误当敌军刺了一剑。

　　随军大主教托平的战马也被敌军射杀了，他只能徒步作战。但是，乱箭又射中了他，他和奥里弗将军倒在一路了。这时，罗兰将军的战马也被乱刀砍死了，他杀退了冲上来的敌军，趁着片刻平静，将法兰西重臣们的遗体都聚集到托平主教身边，请主教为大家祈祷。

　　但是，正当主教想坐起来，罗兰将军却昏死已往了。托平见他早已身受重伤，就从他脖子上摘下军号，爬着想到溪边去舀些水来抢救，但没爬出几步，他脑袋重重的地往下一垂，再也抬不起来了。

　　几分钟后，罗兰将军苏醒过来，他忧伤地发现托平主教也离开了人世，就挣扎着爬已往背回他的遗体，又拾起跌落在地的象牙军号，紧握着居郎德宝剑，爬上一个小山头，枕着剑躺在草地上。

　　一个躲在死尸里装死的敌兵想趁罗兰将军不注意，夺走他的宝剑，但他刚挨近，就被罗兰将军扬起象牙军号，敲碎了脑袋。

　　罗兰将军将已有点儿破碎的军号放到嘴边，挣扎着吹了一声，又爬近一块岩石，想砸断居郎德宝剑，但是，石碎了，宝剑仍完好无损。他叹了口气，将宝剑和象牙军号藏在草里，自己躺在它们上面，安祥地死去了。

　　不多久，查理大帝回马一枪，将马西尔的主力杀得片甲不留。他捧着罗兰将军留下的宝剑和军号，悲伤而又骄傲地说道：“谁能这样使用宝剑和军号，谁就是留芳百世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