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的纠缠

　　我怕黑，特别是外面还下着雨，滴滴答答的雨声在我听来，很像是她在哭，事实上她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可我总感觉到她时时候刻站在我的背后，我知道，她是怕我移情别恋爱上别的女人。

　　明天是她的百日，白天她的亲朋挚友以各种方式来祭奠她，而我还像往常一样，烧几道她爱吃的菜，预备了两双筷子，另有红酒，她生前也会陪我喝两杯。

　　门被风吹开了，外面又下起了绵绵细雨，我知道她始终忘不了这个曾给她带来温馨快乐的家，所以专程把她的那一份独自留出来，等她返来。

　　终于，她依然来了，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和心跳，在我去洗手间的间隙，我发现我刚泡的那碗茶一会儿浅了许多——她生前最喜欢喝红茶，尤其喜欢和我共用一个杯子。

　　也许是她嫌我的菜烧得，于是，厨房那边很快传来乒乒乓乓锅碗瓢盆的声音，我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味道，这是她最拿手的一道菜——红烧肉，也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荤菜。

　　她就是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细心而又体贴的女人，可惜她不在了。

　　差不多酒足饭饱，洗澡间那边传来了水龙头放水哗啦啦的声音，我知道是她在给我放热水洗澡，我不只一次和她说，以后洗澡这样的小事儿依然让我自己来吧，我又不是三岁孩子，她每次摇头，每次都会忘记，我知道其实她是想借着机会搜检我身上有没有陌生的香水味。

　　女人是天生最敏感的植物，她也不列外，因为工作上的干系，我难免会和许多女人打交道，她当然不会很放心，每日晚上她都要细细地从头到尾搜检一遍，甚至用她的身体来验——她宁可把我榨干，也不让外面的女人占一丁点的便宜。

　　我逐步厌倦了这样的生活，白天累死累活的为了这个家，晚上还要像性—奴一样，时不时被人当犯人一样地审问。

　　于是我向她摊牌了，我们离婚吧，大概说我们暂时合并一段时间，辨别找找自己身上所存在的问题。

　　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她哭得死去活来，拳头狠狠砸在我的身上，我忘却了疼痛，一纸离婚协议被她撕了个粉碎，她问我是不是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我摇头否认，我不是一个滥情的男人。

　　然而那一刻，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忘了她曾经对我的好，忘了我们之间的山盟海誓，满脑子都是她的瑕玷。

　　现在想来，尽管我没有婚内出轨，但我的这种做法与陈世美没有两样。

　　她最终没有在协议上签字，而是在一个雨蒙蒙的夜晚，一个人跑到楼顶上纵身跳下，结束了她长久的一生。

　　男人是一种很轻易忘情的植物，我很快从悲痛中走出，然而再也没能走出她的世界，每日的这个时候，她都会准时“回家”，我不敢进厨房，因为我每次揭开锅，看到的不是什么红烧肉，而是人身上的各个器官，有些就像蠕虫一样会动。

　　我对洗澡也开始有了冲突，我怕喷头喷出来的水都变成为白色，流到嘴里咸咸的，腥味十足，我当然知道那不是水而是人的血。

　　而此时此刻，桌上的那杯茶已经被调换成为一种像脑浆一样的东西，令人作呕。

　　我简直要疯了，于是我每日跪在她的坟前忏悔，希望得到她的原谅，但她依然会不请自到，持续扰乱我的生活，无奈之下，我只好把法师和驱妖除魔的道长请到家中，虽然需要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我宁可花尽这些年所有的蓄积，也不能一辈子被她这么缠着。

　　看到法师们尽心竭力地为我“工作”，我心里默默地向上天祈祷，也许此刻的她就在某一处角落藏着，我心里对她说，你怪我太狠心，我也要生活，我需要安静。

　　突然之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我说过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这也是当初你对我的承诺，不是吗?

　　没错，我承认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可有哪个男人在婚前不是这么骗的呢?为什么偏偏你要那么较真?

　　这时我的里屋传来一声尖叫，确切的说，应该是两个声音并在了一路，我快步跑进我的房间，只见两个法师正躺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失败了，我到底不是她的对手，我心灰意冷地坐在地上，但我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很快我又结交了一个女朋友，她年轻漂亮，我怕之前的她会再来捣乱，于是又重新租了一间房子，那夜我们抱在一路缠绵，在我发动冲刺的那一刻，她像着了魔似的指着墙哭，她说那里有双眼睛在盯着她笑。

　　我的新恋情才刚开始就结束了，过后的几个女人也遭碰到了同样的状况，我知道一定又是她在搞鬼。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你另有完没完?我一气之下，将她生前的东西一切销毁，就这样，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出现过，就在我满心欢乐地为物色下一个目标而预备时，她又出现了，我看不见她，却能感受到她就站在我的床前，冷冰冰的，空气仿佛也休止了流动，我被逼得喘不过气来，我发现我的房门都被反锁，所有能通向外界的口子都被堵死。

　　她就这么一向守着我，她剥夺了我的自由，断绝了我的食物，但我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于是跑到厨房狼(wolf)吞虎咽地吃了那碗“红烧肉”，然后去喝那杯茶止渴，当洗澡间的水哗啦啦的响起，我的肚子像刀绞一般的疼痛的，我感觉我的肠子被绞在了一路，疼得我在地上打滚。

　　在生命的弥留之际，我看到她徐徐地走到我的面前，她依然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像想象当中那么可怕，她在对我笑，诡异的笑脸无疑是在向我炫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脸逐步地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最终一刻，我终于发现洗澡间喷头里放出的血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