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田螺阿姨我知道，她请的人要么是远房亲戚，要么是老姐妹。可是，对面的老太太操一口吴侬软语，我惊呆了，她是南京人。身在太原的母亲竟然能给我找一个南京的保姆。而且，托人把我家的钥匙给了她。我还没回家，保姆已经上岗了。母亲在电话里说，放一百个心，琴姨人很好。她是母亲一个老朋友，因为家里经济问题，母亲先预支了她半年工资。

　　晚上五点，琴姨会打我的电话。她问，什么时候到家，最后加上一句，路上注意安全。晚餐四菜一汤，荤素搭配得甚好。清炒芋艿不加葱花，凉拌牛肉不要香菜，清炒土豆丝要放醋。她果然功课做得很足，对我的饮食摸得门儿清。

　　一个星期。她将我凌乱的家变成一个清爽的小两室。米白的沙发放了几个玫红的抱枕，墙角玻璃瓶里干掉的富贵竹换了大束百合。厚重的灰色窗帘换成为天蓝的亚麻。肖然走后，我常常躺在幽暗的房间，整个人像是陷入一个黑洞。而此时，我睁开眼睛，看到阳光透过窗帘映出一抹幽蓝，宛如徜徉在陆地里，整个人都是轻盈的。

　　她的丈夫很早病逝，闺女(daughter)嫁在本地，儿子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这些年，她为了儿子读书，一向在城市打工。我说，我的母亲也一样。我幼年学钢琴，费用昂贵。她白天空上班，晚上在一家医院做陪护。大学毕业，我要在这个城市安家，她卖了市里的房子搬到了乡下。琴姨听了很动容。

　　她的问题许多人问过，包括我的母亲。其实，答案就是婚礼前三个月，他遇见真爱了。琴姨还想说些什么，我借口去书房了。我觉得没需要和一个保姆说这么多。人与人过于亲近就会变得［罗］ ［嗦］。我不想她和我的母亲一样。

　　沉沦是一个黑洞。如果你想深入其中，它一定会让你跌落。我开始对任何事儿没了兴趣。周末，睡得天昏地暗。九点，她敲门。十点，她敲门。十二点，她还敲门。我终于忍不住愤怒。我在电话里对母亲吼，我要辞掉保姆。可是，打开门，看到琴姨受伤的眼光，另有餐桌上被海碗扣着的饭菜，我开不了口。她怎么知道，我只是想虐待一下自己，身体的伤害可以分担我精神的痛苦。

　　凌晨，电话一向在响，我不接。眼泪决堤般，一杯红酒灌下喉咙。之后，我记得，我被人扶进了一辆车。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他问，还好吗？原来他看不过我一个女孩儿在酒吧烂醉，他回拨了那个未接来电，整整二十八个。

　　洗手间里。琴姨正在清洗我换下来的衣服，我说，可以机洗的。她抬头，没事，搓搓就好。我看到她一双红肿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我突然之间之间之间觉得自己多么自私。她是真的体贴我，我为什么要拒人千里之外呢？我开始和琴姨重新熟络。

　　单位加班。我说，不回去吃晚饭了，叫个外卖凑合下。一个小时后，同事说，许丽，***在楼下和保安吵架了。我飞速下楼。琴姨提了个不锈钢的保温壶。看到我，她对保安说，我没骗人，我是真的给孩子送饭。

　　一连半月。琴姨每日都送饭菜来。每次我吃到嘴里依然热的。我对她说，其实不必这么麻烦事。她笑笑，闲着没事儿，有直达车呀。同事都说，许丽，***太宠你了。我说，她不是我妈，我家保姆而已，大家都惊讶了。

　　我和琴姨下楼，对肖然说，走时把门带上。我注意到肖然眼晴里的惊异，他一定以为我会哭会闹，可是，我让他失望了。我觉得，我做得很棒，甚至有点崇拜自己。可是，我依然哭了。琴姨拍拍我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

　　两个月后，她说，我要回南京了，闺女家有点事儿。她走的前几天，正值金秋十月，她却把我的冬被一切拆洗了一遍，家里的角落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在商场给我挑了一套漂亮的餐具，她说这瓷盘上的桃花很漂亮，盛上菜也赏心悦目。我送她到火车站。候车室人群涌动。她抚摩了下我的脸，眼睛里尽是不舍。她说，孩子，你终于让人放心了。临走，她塞给我一个丝绒盒子。

　　她去公司给我送饭。同事说，许丽，你家保姆和你真像。那天，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前，我看到自己细长的眉眼，高挺的鼻，这分明是琴姨年轻的样子，我的眼泪疯涌。十七岁，我曾在家里的抽屉发现了一张收养说明。原来，我是一个弃婴。这些年，我从不提及，因为这些都不主要。

　　那个丝绒盒子呈放了一只玉镯子，青玉色，晶莹透亮。它曾经戴在琴姨手腕上。始终，我没有唤过琴姨一声妈妈。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需要的不是这一声称呼。每一个母亲来到曾经被放弃的孩子身边，不是为相认，而是为补偿，心安。